第(2/3)页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落了下去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从高亢变成了低沉,从低沉变成了沙哑,从沙哑变成了几乎听不见。 “并且派遣了中央都督府与东海都督府的将士前来平叛。” 他抬起头,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过。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锐利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恐惧,是愤怒,是无奈,还是绝望,也许都有。 “我等是战是降是逃,需要尽快拿出个决定了。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林崇礼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出声。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,像一把刀划破了正堂里凝重的空气。 “战?”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 那冷笑里没有欢喜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嘲讽——是对林修远的嘲讽,也是对自己的嘲讽。 “你莫不是在痴人说梦话吧,虽然我等四林在福州确实势大,但是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等能够抗衡朝廷吧?” 他伸出一只手,手掌张开,五根手指像是五把刀,直直地竖在林修远面前。 “中央都督府,下辖三军九万人。东海都督府,下辖两军六万人。两府合计十五万人,从北、东两个方向压向福建。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,越来越硬,像冬天的冰。他的手掌在空中微微晃动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掂量什么。 “十五万人,十五万精兵。” “不是卫所那些吃空饷的老弱病残,是实打实的、吃足额粮饷的、每天都操练的、随时可以上战场的十五万精兵。” “我们四林在福州有多少人?加上佃户、家奴、门客,能凑出多少?三千?五千?一万?”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 “一万对十五万,这仗怎么打?” “就算把我们四林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,就算把福建所有的士绅都拉上,也凑不出能和十五万精兵对抗的军队。这不是打仗,这是送死。” 林修远的脸色变了,从涨红变成了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 但林崇礼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,他的声音继续响着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冷。 “更何况,这还不是朝廷的全力。朝廷要是真的全力出手,北疆都督府二十一万人,南越都督府六万人,西陲都督府十二万人,禁军都督府三万人——全部加起来,起码还能够再抽调二十万大军过来镇压我们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很深,像是要把正堂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然后,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,在正堂里炸开。 “你是觉得我们四林每家都有十万大军,能够凑出四十万大军来反抗朝廷?”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,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。 林修远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,又从蜡黄变成了灰白。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他想说什么,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想说“我只是提个建议”,想说“我们总得想办法”。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因为他知道,林崇礼说的是事实。 四林在福州经营了上百年,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,拥有了盘根错节的人脉,掌握了福建半数的盐场、茶山、商铺。 但他们没有军队,从来就没有。 他们有钱,有势,有人,有关系,有门路,有靠山。 但他们没有刀,没有枪,没有兵,没有能够和朝廷正面抗衡的武装力量。 以前,他们不需要军队。 他们有朝中的靠山,有地方的关系,有数以万计的银子和遍布天下的关系网。 朝廷要动他们,朝中有人会替他们说话;地方官要找他们的麻烦,地方上的关系会把事情压下去;百姓要告他们的状,银子会把状纸变成废纸。 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,以为这样就可以世代富贵,以为这样就可以永远屹立不倒。 他们错了。 林修远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 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洪亮了,而是沙哑的、低沉的、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 “单凭我们四林自然无法抵挡朝廷。” 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。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那目光里有不甘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孤注一掷的决绝,还是垂死挣扎的疯狂,没有人说得清。 “但是别忘了,那小皇帝此前宣布改革,既要推行什么考成法,又要天下士绅补税,还要修改科举等等,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。”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,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根可以扶着走的绳子。那绳子很细,很脆弱,随时可能断掉,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 “苏州的士绅在反对,浙江的士绅在观望,江西的士绅在串联,湖广的士绅在犹豫,广东的士绅在盘算。小皇帝得罪的不是我们一家,是天下所有的士绅,是天下所有的商人,是天下所有的读书人。”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、像是要把心里那股火喷出来的冲动。 “若是我们能够真正振臂一呼,联合那些不满小皇帝的人一起造反,未必不能使得天下处处是烽烟。届时,我等未必没有胜算。”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,像两把出鞘的刀,直直地刺向林崇礼。 “甚至那小皇帝不是说我们要造反,要与朝廷划江而治吗?那我们就真的造反并与朝廷划江而治给他看看。” 他说完之后,靠在椅背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刚打完了一场仗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鼻梁往下流,滴在他的绸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 正堂里又安静了。 林衡一直没有说话,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 茶汤的颜色很深,深得像一潭死水,倒映着他的脸——那张白净的、蓄着短须的、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无奈的脸。 他听到林修远的话,终于抬起了头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