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又走了许久,他已经气疲力尽,走路已经非常沉缓。 走到某处,脚下忽然一空。 他整个人陷了下去。 是一个陷阱。 陷阱有些深,且他体力已经耗尽,全然爬不上去。 陷阱底部铺着网,他仰头看着洞口,月亮已经出现在洞口上方,又圆又亮。 一个老人出现在洞口,白发苍苍,手指粗糙。 他蹲在洞口,低头看着陷阱里的阿史那啜默,像在看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。 “这个机关,老朽做了三天。本来是以前在冬天捉熊用的。没想到,捉到了一匹狼。” 阿史那啜默一语未发。他颓然倚倒在陷坑壁上,遍体战栗不已,他感觉体内一种自骨隙之中丝丝渗出的寒冷之物。 老人的身后,又出现了两个人。一个瘸着腿,背着一只药箱;一个面色苍白,不停地咳嗽。 “军医,你看看这人伤着没有。”老人说。 瘸腿军医探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:“没伤。就是……废了。” “废了?” “对,你看,他整个人都废了。” 那个虚弱的书生说: “别以为我只会相马,你看这人,逼着部族的人去送死,为了活命甚至要去害自己儿子,如今,眼中的火已经熄灭了。” “狼吗?要我说,也是一个小羔羊。” 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,国公说这次参与了围剿的所有将士都有嘉奖,咱们仨抓了这单于,应该…”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。 他被一队人拖出陷阱,捆住手脚,扔在一辆牛车上。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车轮碾过雪地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 他仰面躺着,望着天空。 他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—— 那个血性的参将,带着百人就敢冲他的三百亲兵。 那个马奴,在喊“俺不是逃兵”。 那个身中数伤的百夫长,那个聪慧的校尉。 那对孪生兄弟,嘻嘻哈哈地缠住他的亲兵。 那个背着骨灰的小兵。 那个伪装成放牧人的汉子,说“为赵将军偿命来”。 那个弓手,一箭射杀他的战马。 那个胡人面孔的大乾士兵,说“俺从小被大乾牧民捡回家养大的”。 那个自称做了三天机关的巧手老人…… 他们不是将军。 不是谋士。 不是任何他以为的“对手”。 他们是小卒…… 是那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、被他称为“羔羊”的人。 他忽而一笑,若秋风拂过枯草,簌簌而散,不闻回响。 “哈哈哈哈,咎由自取……” 牛车上的士兵低头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……居然也会被我瞧不起的羔羊……” 士兵没听懂。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 风过处,拂动他散乱的发丝,吹起他残破的衣袍,亦掠过他面上那道已然结痂的伤疤。 他想起许久以前,那个蜷缩于羊圈之中、瑟瑟发抖的少年。 他那时候想——我不要做羊,要做狼。 他做了狼。 吃掉了叔叔,吃掉了叔祖,吃掉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。 可今天,他猛然发现——他从来没有做过狼。 他只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。 他把自己的子民驱赶上阵送死,他为活命挥刀向自己的儿子。 真正的狼,不会在最后时刻,发现身边一个愿意陪他赴死的人都没有。 他只有一个人。 从头到尾,都只有他一个人。 而那些人,那些大乾的士兵。 他们这支军队里,肯定有很多参将,很多百夫长,很多上阵兄弟…… 他们的背后,还有一个站在山巅、以肉身作饵的镇国公。 他们不是羊群。 他们是—— “真正的人”。 阿史那啜默又回想起当年的许多事。 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残忍,什么是背叛,什么是孤家寡人。 那时候,他还不是单于。 那时候…… 草原上,有风吹过。 很远的地方,似乎有人在唱歌。 调子很老,词也很简单。 应该在唱—— “狼啊狼,你为何奔跑?你身后没有猎人,你心中,何处是故乡。” 泪水自阿史那啜默眼角悄然滑落,无声落在囚车木板之上。 狼,可会流泪? 然此刻,他只愿做回十六年前,那只蜷缩于羊圈之中的羊。 而如今的他,与那时那羊,已无分别。 之后,在本次围剿单于出过力的基层将士,各个得到了丰厚的奖赏。 顾辰又为这些人请旨,让他们得以封侯拜将。 随后,顾辰又遣人问阿史那窝毕愿不愿见见其父。 阿史那窝毕。 拒绝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