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他一份一份地批,一份一份地写。 他的笔迹很工整,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。 但他的心里知道,这些奏章送到皇帝御案上之后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。 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回应,但他知道——从今天起,大明的朝堂,再也不会平静了。 二月十六,禁军都督府,皇帝营房。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奏章、密报。 通政院送来的,六部诸司送来的,都察院送来的,东厂、西厂、锦衣卫送来的——从天下各省、各府、各县涌来的奏章、密报,像一座小山,压在他的御案上。 奏章堆得太高了,高到几乎遮住了他的脸,从营房门口看进来,只能看到他头顶的翼善冠和肩膀上的明黄色龙袍。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,脸色如常。 刘瑾站在一旁,垂手而立。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他的心里,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,又像有一万只鼓在敲。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在皇帝脸上看到过笑容了,至少在处理这些奏章的时候没有。 皇帝的脸色始终是平静的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。 但那种平静,让刘瑾心里发毛,因为他知道,皇帝越是平静,心里想的就越多,盘算的就越大,出手的就越狠。 他偷偷地瞟了一眼皇帝的脸色。 刘瑾终于忍不住了。 “陛下。”刘瑾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 朱厚照没有抬头,继续看下一份奏章,嘴里“嗯”了一声。 刘瑾深吸一口气,斟酌着措辞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才敢说出来。 “这些奏章……各省巡抚、各府知府、各部诸司、都察院的御史们,几乎都在反对新政。” “奴婢斗胆,陛下,这真的不要紧吗?”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奏章,抬起头来,看了刘瑾一眼。 那一眼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。 但刘瑾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,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——笑意。 是的,笑意,皇帝在笑。 朱厚照的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容。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笃定,是从容,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。 还有一种,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在舞台上表演时的、居高临下的、带着几分嘲讽的了然。 “不必惊慌。”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,一下一下,钉得死死的,“这远远称不上天下大乱,只不过是有人想要用天下大乱来逼迫朕收回新政罢了。” 刘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 他不敢问,但皇帝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里那扇紧闭的门。 他终于明白,那些奏章、密报上的内容,虽然在普通人看来是天下即将大乱的征兆,但在皇帝眼里,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在演戏。 他们在用“天下大乱”来吓唬皇帝,想让皇帝知难而退,想让皇帝收回成命,想让皇帝像以前的皇帝一样,退缩、妥协、让步。 但皇帝不是以前的皇帝。 皇帝不会退缩,不会妥协,不会让步。 刘瑾的心,忽然不那么慌了。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,已经学会了相信皇帝的判断。 皇帝说“不必惊慌”,那就是真的不必惊慌。 皇帝说“不值一提”,那就是真的不值一提。 皇帝说“远远称不上天下大乱”,那就是真的远远称不上天下大乱。 但他还是想知道,皇帝为什么这么笃定,为什么这么从容,为什么这么自信。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外面。 窗外,禁军都督府的校场上,将士们正在操练。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一声,清晰而有力,像是战鼓在擂响,又像是心脏在跳动。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刘瑾脸上。 “如今大明尚未真正失去道义人心,大部分百姓依然还可以勉强吃饱,大义名分和军权都在朕手里。” “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,天下各地最多也就是制造一些民怨,推动一些百姓造反罢了。不会真正公开造反,也不会有大量的百姓愿意跟随造反。” 朱厚照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份平静之下,是一种冷酷的、近乎残忍的清醒。 “而这样的小民怨、小造反,刚好给了朕动手的理由。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刘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 他听懂了,皇帝在等——等那些士绅、那些商人、那些地方官自己跳出来。 他们跳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他们闹得越大,死得越快。 他们以为自己在逼皇帝退让,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坟。 皇帝不是在被动地应对他们的反对,是在主动地等他们露出破绽,等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。 刘瑾的后背一阵发凉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 他怕的不是那些士绅、商人、地方官,他怕的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天子。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心思之深、手段之狠、布局之周密,远非他这个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能够揣测。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,嘴角那丝笑容更深了。 “而且,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狂妄的自信,“就算真的天下大乱又如何?大不了朕效仿太祖,将整个天下彻底推倒重来!” 如今手握五十七万大军军权的他,有资格、有自信可以说出这样的话。 刘瑾的呼吸停了一瞬,将整个天下彻底推倒重来——这句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,都是狂妄,都是不知天高地厚。 但从皇帝嘴里说出来,却像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有力的选项。 皇帝不是在说大话,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他手里有五十七万大军,五十七万把刀。 如果那些士绅、商人、地方官真的把天下搞乱了,皇帝就用这五十七万大军把乱世扫平,然后重新开始。 届时,皇帝可以在一片废墟上,想种什么就种什么,想怎么种就怎么种,想收多少就收多少。 没有人能反对,没有人敢反对,没有人会反对。 因为反对的人,都已经在那片废墟下面了。 刘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。 他庆幸自己是站在皇帝这边的,否则,他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。 营房里安静了片刻。 然后,朱厚照的思绪从“天下大乱”的假设中收了回来,落到了眼前这些奏章、密报上。 他的目光在右边那叠奏章上停留了一瞬,又在左边那叠密报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目光,落在刘瑾身上。 “将朝堂上所有苏州籍贯,以及福建籍贯的官员名单都罗列出来,朕看看都有哪些官员。”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一转,直接吩咐道。 刘瑾微微一怔,苏州籍贯?福建籍贯? 皇帝为什么要这两地的官员名单?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下——苏州,是士绅反对催缴赋税最激烈的地方。 福建,是盐商反对盐收归国营最激烈的地方。 这两地的士绅、商人在闹事,皇帝要看看这两地籍贯的官员都有谁。 他的心里猛地一凛,皇帝要对这两地的官员动手了。 不是动那些士绅、商人——那些人在地方上,隔得太远,暂时够不着。 皇帝要先动他们在朝中的靠山,先把他们的“天线”砍断,让他们在朝中无人可求、无人可托、无人可倚。 然后再腾出手来,一个一个地收拾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