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是,陛下。”刘瑾躬身应道,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 他转身走出了营房,步伐很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“咚咚”声,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,看着面前那堆奏章、密报。 他的目光落在右边那叠奏章上,最上面的一份是浙江巡抚的,说浙江士绅反对催缴赋税。 他伸手拿起那份奏章,又看了一遍。 然后放下,拿起另一份,一份一份,他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。 他在看那些奏章里的措辞——“臣不敢欺瞒陛下”、“臣为巡抚,守土有责”、“臣恳请陛下”、“后果不堪设想”、“臣不敢隐瞒”...... 这些措辞,有的是真诚的担忧,有的是刻意的夸大,有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有的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。 他能分辨出来,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奏章了。 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,他看过无数份奏章,看过无数种措辞,看过无数张面孔。 那些奏章上的每一个字,他都能读出背后藏着的东西——是真心,是假意,是恐惧,是算计,是忠诚,是背叛。 很快,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 刘瑾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名单。 名单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,折成了奏折的形式,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“朝堂苏州籍、福建籍官员名录”几个字,字迹端正而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面,双手呈上。 “陛下,这是朝堂上所有苏州籍贯和福建籍贯的官员名单。奴婢已经按籍贯、官职、品级分门别类整理好了,请陛下过目。” 朱厚照接过名单,展开来看。 第一页,苏州籍官员。 “王鏊,户部尚书,正二品,苏州府吴县人成化十一年进士,历任翰林院编修、吏部侍郎、户部尚书。” 朱厚照的目光在王鏊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,王鏊,他的户部尚书,管着天下钱粮赋税。 催缴赋税的事,王鏊是第一责任人。 他的目光从王鏊的名字上移开,继续往下看。 “吴宽,浙江提学副使,正四品,苏州府长洲县人。成化二十三年进士,历任翰林院编修、侍讲学士、浙江提学副使。” “沈辞,吏部郎中,正五品,苏州府长洲县人。弘治九年进士,历任知县、知州、南京吏部郎中。” “卫征,翰林院编修,从六品,苏州府长洲县人。弘治十五年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。” “曹秉毅,都察院御史,正七品,苏州府吴县人。弘治十二年进士,授都察院御史。” ...... 一个接一个,名字密密麻麻,官职有大有小,品级有高有低。 朱厚照看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看得很仔细,像是在辨认什么,又像是在记住什么。 第一页翻完了,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,苏州籍的官员,从尚书到御史,从二品到七品,足足有几十人。 朱厚照翻到第五页,第五页,福建籍官员。 “林瀚,南京吏部尚书,正二品,福建福州府闽县人。成化十一年进士,历任翰林院编修、国子监祭酒、南京吏部尚书。” 朱厚照的目光在林瀚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。林瀚,南京吏部尚书,“四林”之首。他的目光从林瀚的名字上移开,继续往下看。 “林泮,南京户部尚书,正二品,福建福州府闽县人。成化十四年进士,历任户部郎中、布政使、南京户部尚书。” “林廷选,南京工部尚书,正二品,福建福州府长乐县人。成化十七年进士,历任工部郎中、布政使、南京工部尚书。” “林廷玉,南京都察院御史,正三品,福建福州府侯官县人。成化二十年进士,历任都察院御史、南京都察院御史。” “林琦,南京吏部郎中,正五品,福建福州府闽县人。弘治三年进士,历任知县、知州、南京吏部郎中。” “林彬,南京户部主事,从六品,福建福州府闽县人。弘治六年进士,授南京户部主事。” “林榛,南京工部郎中,正五品,福建福州府长乐县人。弘治九年进士,历任工部主事、工部郎中。” “林桓,南京都察院御史,正七品,福建福州府侯官县人。弘治十二年进士,授南京都察院御史。” 福建籍的官员,比苏州籍的少一些,但个个都集中在南京六部、都察院。 而且,这些福建籍的官员,大部分都姓林。 林瀚、林泮、林廷选、林廷玉、林琦、林彬、林榛、林桓——一个家族,在南京六部、都察院占据了吏部、户部、工部、都察院四个最重要的衙门。 四个正二品,一个正三品,若干个四五品、六七品的小官,盘根错节,密不透风。 这就是“四林”。 朱厚照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一个一个地记住。 他不是在记他们的名字、官职、籍贯——那些东西,他早就知道了。 他是在看,在看这些人背后的东西——他们的关系网,他们的利益链,他们的软肋,他们的死穴。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营房里,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刘瑾的心上。 “苏州籍的官员,先不要动。” 朱厚照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让户部尚书王鏊去处理苏州的事。他是苏州人,又是户部尚书,催缴赋税是他分内的事。” “他如果能把苏州的事处理好,朕就不用动他的人。他如果处理不好——朕再动他,也不迟。” 刘瑾点了点头,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。皇帝不是不信任王鏊,是在给王鏊一个机会。 王鏊是苏州人,又是户部尚书,催缴赋税的事,他责无旁贷。 如果他能在不动用朝廷武力的前提下,把苏州的赋税收上来,那是最好的结果。 如果他做不到——皇帝再动手,也不迟。 “福建籍的官员,”朱厚照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像一把刀从鞘中拔出,寒光凛凛,“尤其是姓林的,朕看他们是闲得太久了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些“林”字上面,那些“林”字在烛光中微微晃动,像是活了过来,在纸面上游动。他的目光追着那些“林”字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像是在瞄准,又像是在宣判。 “南京吏部尚书林瀚,南京户部尚书林泮,南京工部尚书林廷选,南京都察院御史林廷玉——这四个姓林的,朕记得,都是福建福州府人。” 刘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四个正二品,一个正三品,全部是福建福州府人,全部姓林。 这四个姓林的,在南京六部、都察院经营了这么多年,盘根错节,根深蒂固。 皇帝要动他们,不是动一个人,是动一个家族,是动一个网络,是动一个盘踞在南京几十年的利益集团。 但他不敢多说,更不敢多问,只是低声应道:“是,陛下。”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外面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营房外的校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 远处,更夫的梆子声响了起来,“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”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 “朕收到锦衣卫密报,说苏州、福建两地的士绅在推动民怨、民变,正好朕需要一两个杀鸡儆猴的。” 朱厚照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平静而笃定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“苏州的事,先交给王鏊,就拿福建开刀吧。” 刘瑾的心又跳了一下,拿福建开刀,意味着福建林家的事,不会善了了。皇帝不是要敲打他们,不是要警告他们,是要动他们。 “陛下,”刘瑾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皇帝能听见,“福建林家根基深厚,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门生故旧遍天下。” “南京六部、都察院,有一半是他们的人。如果动了林家,会不会引起南京官场的动荡?” 朱厚照转过身来,看着刘瑾。 刘瑾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,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愤怒,不是犹豫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——冷漠。 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对蝼蚁的命运毫不在意的冷漠。 “动荡?”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冷笑,“朕连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的九族都敢诛,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抄家,连三法司两百多名官员都敢全部拿下,朕会在乎南京官场的动荡?” 刘瑾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不敢擦,甚至连动都不敢动。 “去给我叫牟斌进来。” 朱厚照看着刘瑾淡淡吩咐道。 刘瑾当即应了一声:“是,陛下。” 随即,刘瑾匆匆转身离去,前去叫人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