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陆寻入京的第一夜,睡得并不算好。 倒不是被吓的。 是监察司总衙的床太硬。 他躺上去半个时辰,翻了两次身,最后把老大夫都翻醒了。 赵大夫披着外衣进来,看见陆寻睁着眼,脸色立刻沉下去。 “疼?” 陆寻摇头。 “不疼。” 赵大夫冷笑。 “那就是床硬。” 陆寻沉默了一下。 这老头会医术就算了,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? 青竹本来坐在外间打盹,听见声音,立刻跑进来。 “怎么了?” 赵大夫指了指床。 “床太硬,他睡不着。” 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扭头看陆寻。 那眼神很复杂。 有点心疼。 又有点想笑。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。 “其实也没有那么硬。” 赵大夫看着他。 “那你继续睡。” 陆寻又沉默了。 青竹忍着笑,转身去找褥子。 监察司总衙里什么都有。 卷宗有。 刑具也有。 就是软褥不多。 青竹找了一圈,只找到两床旧棉被。 她抱回来时,柳清霜正好从廊下经过。 见状问了一句: “怎么了?”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。 “床硬。” 柳清霜脚步顿住。 片刻后,她看向屋里。 陆寻默默别过脸。 柳清霜没有笑。 但陆寻总觉得她眼里有笑。 很快,裴玄也知道了。 再然后,宋砚辞也知道了。 最后,连岳沉舟都知道了。 第二日清晨,岳沉舟走进院子时,第一句话便是: “陆寻,老夫昨夜想了一下。” 陆寻坐在廊下喝粥,抬头看他。 岳沉舟面无表情道: “锦成号外账先不急。” “你先把总衙的床审一审。” “看看它犯了什么罪,竟敢硌着陆公子。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 裴玄低头咳嗽。 宋砚辞偏过脸。 青竹端着水盆,耳根一下红了。 陆寻放下粥碗,诚恳道: “岳大人说笑了。” 岳沉舟冷笑。 “你连京兆府推官都敢在城门口气得下不来台。” “怎么,奈何不了一张床?” 陆寻叹了口气。 “京兆府推官会说话。” “床不会。” 岳沉舟盯着他。 片刻后,竟被这句话气笑了。 “你倒是有理。” 赵大夫在旁边冷哼。 “他若没理,也能说出三分理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这院子里已经没人站在他这边了。 苏云卿刚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。 听见这几句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 这笑声很轻。 却让院子里的气氛松了许多。 昨日入京,城门口一场小冲突,监察司里一夜奔波,锦成号还没动,顾府外账还没拿,所有人心里其实都绷着一根弦。 偏偏陆寻因为床硬睡不着这事,把这根弦松了一点。 这就是他身边这些人最奇怪的地方。 明明走在刀口上。 却总能因为一些小事,笑出来。 岳沉舟坐下,把一份文书扔到桌上。 “消息已经放出去了。” 陆寻收起玩笑神色。 “怎么放的?” 岳沉舟道: “清墨斋陈怀醒了,供出锦成号。” “监察司暂不动锦成号,只等三司复核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顾府听见,会急。” 岳沉舟冷笑。 “不是会急。” “已经急了。” 他说完,抬手。 一个校尉快步进来,递上一份刚到的暗报。 岳沉舟没看,直接让人给陆寻。 陆寻打开。 上面写着几行短字。 顾府外宅辰时开侧门。 一辆灰顶马车出府。 车上两人,一老一少。 未挂顾府牌。 方向,城南。 陆寻看完,笑了。 “这鱼上钩得有点快。” 裴玄道: “也可能是试探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所以别急着收。” 岳沉舟看他。 “你想怎么钓?” 陆寻把暗报放下。 “顾府若真要转移外账,不会只派一辆车。” “第一辆,多半是探路。” “真正搬东西的人,在后面。” 宋砚辞接过话: “或者已经提前在锦成号附近。” 陆寻看向他,笑道: “宋公子现在很会了。” 宋砚辞无奈一笑。 “被坑多了,总要学一点。” 岳沉舟道: “锦成号周围已经布了人。” 陆寻摇头。 “还不够。” 岳沉舟眉头微挑。 “哪里不够?” 陆寻道: “只盯锦成号,会漏掉账册真正出来的路。” “顾府的人不一定从正门进,也不一定从正门出。” “这种旧铺子,后院多半有旧货道。” “货道通哪里?” 岳沉舟看向校尉。 校尉立刻道: “锦成号后巷,通一条小渠。” “渠边有废货棚。” “再往外,是南市布行街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那就对了。” “正门给外人看。” “东西走后门。” “人走水边。”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。 “你去过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 陆寻笑了一下。 “开铺子都这样。” “前门做给客人看。” “后门才是生意真正进出的地方。” 宋砚辞点头。 “不错。” “尤其绸缎铺,货物怕潮怕脏,正门迎客,后门走货,这是常规。” 岳沉舟看向校尉。 “把人撤一半到后渠。” 校尉领命离去。 陆寻又道: “还有,别只看搬东西的人。” 岳沉舟问: “还看谁?” 陆寻看向那份暗报。 “看谁来确认没人跟。”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 陆寻继续道: “真正管事的人,不一定亲自搬账。” “他会站在远处看。” “看马车有没有被盯。” “看铺子有没有异样。” “看路边摊贩是不是熟脸。” “这种人,比搬箱子的更重要。” 岳沉舟眼神终于变了些。 “你小子……” 陆寻抬头。 岳沉舟盯着他。 “若不是身体差,丢到监察司里,倒能当条好狗。” 院子瞬间安静。 青竹眼睛一下瞪大。 宋砚辞手里的茶差点没端稳。 裴玄默默低头。 柳清霜脸上也有一瞬间的异样。 陆寻沉默片刻,认真道: “岳大人,您夸人一直这么别致吗?” 岳沉舟淡淡道: “老夫很少夸人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听出来了。” 青竹没忍住,低头笑了。 赵大夫冷哼。 “狗都比他听话。” 陆寻转头看他。 “赵大夫,您别补刀。” 赵大夫道: “老夫说实话。” 院子里终于有人笑出声。 连岳沉舟眼底都浮起一点笑意。 但笑意很快收住。 因为校尉又回来了。 “岳大人。” “顾府第二辆车出了。” “车上挂的是沈家旧牌。” 沈家。 沈兰娘家。 这一下,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。 顾府很聪明。 不用顾府牌。 用沈家旧牌。 真被抓住,也可以说是沈家下人私自行事。 或者干脆推到沈兰身边旧人身上。 顾延章仍然可以稳坐书房,什么都不知道。 陆寻看着那几个字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 “沈兰急了。” 岳沉舟道: “她当然急。” “唐嬷嬷被抓,慈安庵露了,陈怀醒了。” “现在锦成号也被点名。” “她再不动,外宅账一开,内宅就保不住。” 陆寻道: “但她还没乱。” “用沈家旧牌,说明她还想切开顾府。” “这账一旦出事,她会先弃沈家旧人,再弃外宅账房。” 裴玄冷笑。 “顾延章也会弃她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所以今日不能只拿账。” “还要拿到她派人转账的证据。” 岳沉舟看着他。 “你想钉沈兰?” 陆寻道: “不是想。” “是必须。” “否则顾府这条线永远停在外宅。” 苏云卿轻声道: “就像江州时,他们想把白马寺和通源票号都切出去一样。” 陆寻看向她,点头。 “对。” 苏云卿现在已经能跟上他的思路。 甚至很多时候,她能先一步看到账里的问题。 这很好。 因为锦成号这样的地方,不只是查案。 还要看账。 宋砚辞忽然道: “我能去锦成号附近。” 青竹一怔。 “宋公子?” 宋砚辞笑了笑。 “我是商人。” “布行街那种地方,我比监察司的人更自然。” 岳沉舟看向他。 “你不怕被拖下水?” 宋砚辞道: “宋家早被拖了。” “既然已经下水,不如顺手捞点东西。” 陆寻笑道: “宋公子现在很有觉悟。” 宋砚辞看他。 “被陆公子带的。” 陆寻立刻道: “这话不能乱说。” “宋家若被气出个好歹,不能算我头上。” 宋砚辞笑出了声。 岳沉舟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些新鲜。 监察司办案,向来冷硬。 抓人,审人,抄家,封卷。 哪怕办得再漂亮,也冷冰冰。 可陆寻这一群人不一样。 明明也是查杀局、查外账、查顾府。 却总能在刀光里插几句不着调的话。 偏偏不耽误正事。 还让人没那么累。 岳沉舟终于道: “宋砚辞可以去。” “柳清霜跟着。” 宋砚辞点头。 柳清霜也没有意见。 青竹看向陆寻。 “那你呢?” 陆寻还没说话,赵大夫先开口。 “他留在总衙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青竹立刻点头。 “对。” 岳沉舟也道: “你留着。” 陆寻看着这三人。 “我还什么都没说。” 赵大夫道: “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。” 青竹补充: “你想去看热闹。” 陆寻沉默。 这么明显吗? 岳沉舟冷笑。 “锦成号今日是收网,不是逛街。” “你若真想出门,等案子完了,老夫让人抬你去看热闹。” 陆寻叹了口气。 “岳大人这话,听起来也不像关心人。” 岳沉舟淡淡道: “老夫本来就不是关心你。” “是怕你死了,案子变麻烦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这个理由我能接受。” 第(1/3)页